十字架的愛

分享者:高家琳

去年三月跟隨林思川神父到耶穌的故鄉朝聖之後,就在返美的旅途中和團友們分享著朝聖中的感動,感念之餘,當下就醞釀了再次朝聖的念頭。回美後每天照例為生活忙忙碌碌,但心頭總覺得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推動著我。很快地,在一次朝聖團聚會中取得共識,我們有了新的朝聖期盼 ― 聖方濟精神朝聖。當我興奮的聯絡林神父時,出乎意料的回答竟是不太可能,多祈禱吧!不過我沒有放棄,因為那股莫名的力量一直存在。果然兩個月後,林神父不負眾望,答應為灣區教友帶一次聖方濟故鄉-亞西西之旅。

 喜樂於心頭的期盼終將成為事實之際,誰知就在朝聖團出發的前五天,不幸地扭傷了腳踝,正懊惱自己太大意且憂慮是否能成行時,偏又接到領隊林神父急電告知父親病危,必須及時返台(林神父當時正在帶第一團的華府朝聖團),兩個突如其來的事件,是否暗示此行多波折?實在很不甘心,安排、盼望了整整一年的亞西西之旅,難道就此泡湯?廿三位團友是否仍照原定計劃出發?難道要讓朝聖團成了觀光團?心裡正七上八下,不知如何是好時,感謝天主,林神父回台兩天後稍來「新希望」,透過華府朝聖團員輾轉為我們找到了方濟會的另一支會  ― 住院方濟會士劉星群神父,劉神父雖長期在羅馬服務但從未帶過朝聖團,當他得知林神父的困難後,義無反顧的答應從亞西西開始全程帶領陪伴我們。林神父交待我們要自組專人負責團體的財務等雜事,這時我才發現之前神父一直都是身兼數職,非常辛苦。有了林神父的細心安排,大夥兒終於放心地踏上了朝聖之旅。

我們剛到羅馬時,在住宿的修女院裏遇到了之前的華府朝聖團員中的一對夫婦,他們分享了前團的經驗,得知他們因為林神父的匆忙離開,加上一路老是碰上雷雨交加的壞天氣,受了不少苦。所幸團員當中有位神父,每天仍有彌撒安排,劉神父的及時出現,讓他們興奮之外更倍思感恩。羅馬三天,感謝經驗豐富的姜導遊,除了為我們做精采解說,以及緊湊的行程安排外,還得不時的叮嚀我們提防扒手,尤其我們四人負責團體財務的更是「身懷巨款」大意不得。結束了緊張的羅馬假期,第四天一早,劉神父帶領我們進入第一個朝聖的地方─卡西諾本篤會隱修院。隱修院曾四度慘遭天災、人禍的摧毀迫害,其間的重建與裝修還得到義大利政府財政支援,並耗時達十數年之久。最難得的是隱修院幾經歷史的變故,卻依舊維持著最原始莊嚴宏偉的樣貌。

 為了節省時間,團員們決定在路邊餐廳解決午餐,劉神父耐心的幫我們翻譯及點選熱騰騰的套餐後,自己卻堅持吃著自備的冰冷便當;他溫馨、親切的笑容幾乎讓我們忘記這是和他相處的第一天。不知坐了多久的車,終於來到了夢裡尋它千百度的亞西西!體貼的劉神父更改了原來的行程(後來才知道因此少走了兩小時的路),曲河―亞西西的第一站,聖方濟就是在這裡與十二位小兄弟開始了草創時期的團體生活。看著矮小又簡陋的石屋,很難想像方濟如何棄絕騎士縱橫一世的生命,為恪守神貧,甘心情願度這種淡泊聖善的隱修生活。我試著按手冊上的提醒,讓自己的心回歸平靜和簡單,去學習生命中的選擇 ― 捨棄。

揮別了曲河,很快的到達我們住宿的修女院,對面就是聖方濟大殿。慈祥的老修女滿面笑容的說著我們聽不懂的義大利文,透過劉神父的翻譯:「林神父在等我們」,還沒來得及回過神時,已看到林神父奇蹟式的站在眼前,歡迎我們,當時的驚喜遠遠勝過失而復得的喜悅。感謝天主總是賜予我們意想不到的恩寵。

原來林伯伯病情一度非常危急,但當他稍微好轉出院後,為了合乎兒子的信仰和他自己一貫的行事風格,要林神父再次來義大利把工作完成。林伯伯的病當然是需要人手陪伴照顧,可是林伯母和家人卻選擇讓神父來陪伴帶領我們,而林神父再次出門時,也預估了事情有可能就這樣發生的可能性。沒有企求的付出,讓我們不只深深感受到他們無私的愛,更藉著林伯伯經驗到天主是愛。

亞西西小鎮比傳聞中還讓人心醉不捨,站在修女院的平台上俯瞰著亞西西,讚嘆之際再也不奇怪方濟何以會將受造物當做兄弟姐妹看待;在這裡一花一木彷彿都能點燃心田、愛慕天主 的心火,青山綠水足以割斷與世俗的牽連,不用置身聖堂,也能守心祈禱。神父帶著我們,每天穿梭於古意盎然的蜿蜒小道,似乎無論走上哪個街道都能帶出聖方濟的故事。

可惜四天之後,神父收到父親過世的惡耗,不知是不是巧合,當天的感恩祭是在聖方濟的石棺前舉行,而林伯伯正是在我們舉行感恩祭的同時,回歸了天父的家。每位團友或多或少都有與至親生離死別的經驗,也能體會神父此時內心的哀慟與遺憾,但是苦於不知如何安慰平日所景仰的輔導神師,之後的幾天,我們心照不宣的聊些義大利的靈魂產物,以及台灣、大陸傳福音的種種,來遮掩心中的難言之隱和不知所措的窘困。看著林神父強顏歡笑,若無其事地的陪伴我們,心中真是百感交集,記起單樞機主教曾這麼說過:對於有信仰的人來說,死亡只是個過程,一個進入天主永恆的一個過程。

離開亞西西時的心情與當初的期待有著相當的落差,那真的不是千百次中曾想像過的。謝過了慈祥的老修女們,我們繼續前往方濟會的加爾瓦略 ―拉維納山(方濟會避靜院),方濟曾六次來此隱修,最後甚至在此身印五傷聖蹟。神父陪著我們熟悉四周的環境後,開始了個人退省祈禱。矗立在大殿前的十字架最為引人注意,幾乎路過之人都在此照相留念,我們團體當然也沒能脫俗。我因為腳傷未癒,也就乾脆認份的坐在離那不遠的角落,凝視著這大到不行的木頭十字架,不禁讓我憶起第一次像這樣看著十字架是在四年前,先是母親離世,繼而官司纏身,有好長一段時間,惶惶然不知該怎樣繼續面對事件。想到人情真假難分,世態詭譎多變,義理混沌不明…,在在讓人草木皆兵,好生難過啊!就在我瀕臨憂鬱症的同時,無意間翻出了母親殯葬彌撒經文,我瘋狂似的找到了教堂,彷彿母親就在裡面等我,看著十字架,止不住的淚水,訴不完的苦,思念、痛悔…就像是回了娘家。也突然意識到自己算得什麼?主,竟這樣恩待了我!在過去脫離教會三十八年空白的日子裡,無論我是否認出祂的臨在,祂一直是讓我依附著,而不是讓我去背負無力承受的十字架。感謝天主,在我迷失的歲月中,不離不棄陪伴著我,為我指出今後的人生道路。再次這樣仰望著十字架,我已明白信仰是恩寵,所以我求,祈求主繼續不斷光照我,並賜給我足夠背十字架的力量。

由於航班的問題,林神父最後還是沒有陪我們走完全程,在聖方濟寫會規的可倫波泉聖堂裡,神父領著我們唸方濟禱文:「至高至榮天主!請燭照我心的幽暗;主,求祢賜我正直的信德、堅固的望德、十全的愛德、敏銳的見識和清晰的目光,好能完成祢的聖意!」接著降福了我們,才將我們再次交給了劉神父。團員們早已紅了雙眼,口中唱著:「願上主祝福你、保護你; 願上主的慈顏光照你、仁慈待你;願上主轉面垂顧你、祝你平安。」在上主的祝福聲中,林神父漸漸消失了身影。

大概是因為身處異鄉,舉目無親的關係,一群人再次見到劉神父時,像是見到了老朋友似的格外開心。在里野地山谷(Rieti)的彌撒結束前,劉神父邀請每個人做簡單朝聖分享,大家有說有笑,在感動欣然的氣氛中結束了亞西西朝聖的最後一台彌撒。

離開羅馬,搭機返美的路上,朝聖的點滴觸動著內心,兩種相反的情緒交戰著;雖然從出發前到結束,整個朝聖經驗,讓我們的心情起伏,猶如坐雲霄飛車,但比起前面的華府朝聖團,我們是不是真的太幸運了?林神父的意外出現與離開、代理的劉神父走了又回,天氣也出奇地好,不像他們一路上淒風苦雨,好不容易找到的劉神父卻又無法天天陪伴,然而他們以虔敬之心和對天主全心信賴的態度,如同方濟對十字架的完全順服、交託,他們真正印證了聖方濟的精神啊!而我們這一團,天主在開啟的另一段非常長的「內在旅程」中,要引導的又是什麼呢?完全相同的行程,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帶領。是否誠如格前十三章所言:「因為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只是局部的 … 藉著鏡子觀看,模糊不清…那時我就要全認清了。」

方濟的會規寫著:「會士的一生就是一場朝聖,每一個休憩站都只是臨時的歇腳處,唯一的終點是天堂。」對於我們來說又何嘗不是呢?亞西西朝聖結束了,但朝聖的步伐並未停止,懷著感恩的心迎接充滿變化的未來。就像林神父所說的,朝聖有如人生旅程的縮影;從已知走向未知,從溫暖熟悉的家園,走向陌生的聖地,心靈至深的渴望為的就是尋獲成全生命的寶藏!